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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史秀菊、郝晶晶:山西平遥方言复句关联标记“门”的和谐演变 ——从后置到前置

    作者:史秀菊、郝晶晶  来源:今日语言学  时间:2019-05-09

    零 引言

      山西方言复句的关联标记大多是后置的,但平遥方言的关联标记“门”发生了由后置到前置的变化。关联标记“门”是由单句末的语气词“门”发展而来,“门”由后置到前置是结构的重新分析,演变路径是:Sm→ Pm, Q→ P(m), mQ→ P, mQ。重新分析的诱因是紧缩句的高频使用模糊了前后置的界限;更重要的诱因是“门”成为话轮前后句语义关联的标记。不论后置还是前置,“门”都符合“联系项居中”原则,发生演变的动因应是为追求与VO语序相和谐。

      平遥县位于山西省中部,太原盆地的西南端,现为晋中市所辖,根据《中国语言地图集》(1987),平遥方言属晋语并州片。

    一、语气词“门”和关联标记“门”

      山西平遥方言中,有一个语气词“门”,读音为[m??213],与周边其他方言的语气词“么”同源。单句末的语气词“门”出现在两种语境中。

      一是话轮中的“特指答句”,“门”带有较强的确认语气。例如:

      (1) 你爸爸今年多少年纪啦咧?——五十啦

      二是申诉性答句,整个句子除了确认、强调语气外,还带有较强的反驳和申诉语气,但反驳和申诉语气是语境赋予的,不是“门”所具有的。例如:

      (2) 你不是拿的我的充电器啊?——我夜来昨天(明明)给咾你啦

      山西方言普遍存在一种“主观弃择句”(郭丽霞,2015)。完整式主观弃择句,可记作“P门,Q”,“门”一般附在P之后,这种结构显然是复句形式。例如:

      (3)你爸爸今年有五十啦哇?——(明明)四十,(你说)五十。

      很明显,这种复句是由申诉性单句演变而来(Q是隐是现的区别)。“门”后置于前分句末。因为单句中的“门”都有“确认”语气,这是语气词“门”和关联标记“门”共同的语义基础。所以“门”不能出现在虚拟、假设或表述未实现的事实的复句中,可以出现在转折、因果、递进复句中,因为这三类复句的每个分句都是现实世界中真实存在的,是说者确认的事实。

      值得注意的是,“门”在转折、因果和递进复句中最常见的位置是前置于后分句之首,例如:

      (4) 兀家长得丑(门),学习可好咧他长得丑,但学习特别好。(转折)

      (5) 夜来昨天我有点点得脑疼(门),就没啦来上班儿。(因果)

      (6) 人家闺女学习好(门),人也长得惜人好看。(递进)

      调查中发现,“门”还有后置于前分句末的痕迹,上例括号中的“门”是可有可无的。

    二、结构的重新分析

      单句中的语气词“门”往往是后置于句末的,“主观弃择”复句中的“门”仍能后置于前分句末,转折、因果、递进复句中的“门”也仍有后置于前一分句末的痕迹,由此我们可以确认,复句关联标记最初应该是后置于前一分句末的。试比较:

      (7)
      
    a. 甲:怎地你这次考成个这这样?——乙:我前两天感冒得不行
      
    b. 我前两天感冒得不行,就没啦考好。
      
    c. 我前两天感冒得不行(门),就没啦考好。
      
    d. 我前两天感冒得不行,就没啦考好。

      因此从后置到前置的演变关系应该是(S:单句;P:前分句;Q后分句;m:关联标记):

      Sm→Pm, Q→P(m), mQ→P, mQ

      总之,“门”的位置的变化实际上是经过了结构的重新分析,可以图解如下:

      (Pm, | Q )→ ( P, | mQ)

    三、“门”由后置到前置的句法诱因

      首先,紧缩复句的高频使用模糊了“门”的后置与前置的界限。例如:

      (8) 你丢咾东西门不早说。

      平遥方言“门”字复句中,紧缩复句的出现频率很高。紧缩复句没有语音停顿,“门”在两个小句中间,既不前附也不后附,是真正的居中,这应是“门”由后置到前置演变的诱因之一,也是“门”能发生结构重新分析的主要原因:既不前附也不后附的“门”,模糊了前后置的界限,使“门”的结构有了重新分析的可能。

      其次,“门”是话轮中始发句和接续句语义关联的标记。

      第一,“门”只出现在接续句,不能出现在始发句。例如:

      (9)
      
    a. 甲:怎地你夜来昨天没啦上班儿?
      
    ——乙:我夜来昨天有点点得脑疼咧

      b. 甲:我夜来有点点得脑疼。
      
    ——乙:你就不来上班儿啊?

      c. 甲:怎地你夜来昨天没啦上班儿?
      
    ——乙:我夜来昨天有点点得脑
      
    ——甲:(责问语气)你就不来上班儿啊?

      第二,“门”在单句中的后置或前置,与话轮中的始发句有密切关系。如果话轮中的始发句不是特指问句,甚至不是疑问句,接续句与始发句之间就失去了必然联系,各种回答都有可能出现,平遥方言中,与始发句没有语义关联的接续句首不能加“门”,但如果两者有类似复句的语义关系,说话人就会在接续句首用“门”来标记这种关系。如上例(9b)中是接话人根据始发句推导出了“你就不来上班儿”,与始发句构成了因果关系,为提醒听话人注意这种语义关系,接话人就会在句首加“门”作关联标记((9c)句的第三句也是如此)。

      总之,紧缩句模糊了“门”前置和后置的界限,使其能发生结构的重新分析;“门”作为话轮中前后两个单句有语义关联的标记,是另一个重要诱因,这一诱因能够回答为什么在众多的后置关联标记中,“门”率先发生了重新分析。

    四、结论

      语气词“门”和复句关联标记“门”有共同的语义基础:复句关联标记“门”是由单句语气词“门”发展而来的;进入复句后,“门”应是先后置于前一分句末,受紧缩句高频出现的影响,“门”与前后分句的界限逐渐模糊,结构发生了重新分析;山西方言虚词充当复句关联标记多以后置于前一分句末为优势,“门”率先发生前置变化,与“门”在话轮中充当前后句的语义关联标记有关。

      值得注意的是,无论后置还是前置,“门”都处于两个分句之间,完全符合“联系项居中”原则。追求与VO语序相和谐,应是“门”从后置到前置的推动力。

    原文刊于《中国语文》2018年第6期

      主要参考文献
      储泽祥 陶伏平 2008 《汉语因果复句的关联标记模式与“联系项居中原则”》,《中国语文》第5期。
      
    郭利霞 2015 《山西山阴方言的主观弃择句“X么(Y)”》,《中国语文》第1期。
      
    刘丹青 2003《语序类型学与介词理论》,北京:商务印书馆。

      作者简介

      史秀菊,山西大学文学院教授。主要从事汉语方言语法研究。在《中国语文》《方言》《语言研究》等刊物上发表学术论文40余篇,出版《河津方言研究》《盂县方言研究》《交城方言研究》等著作;主持国家社科基金两项,其他国家课题多项,代表论文有《“一头拾来”的“拾”本字为“射”考》(《中国语文》)、《山西方言人称代词复数的表现形式》(《方言》)、《山西方言的事态助词“来、来来、来了、来嘅”》(《语言研究》)等。

       郝晶晶,山西平遥人,山西大学汉语言文字学硕士研究生,2018年毕业。毕业论文《山西平遥方言复句的关联标记模式研究》被评为山西大学优秀硕士毕业论文。硕士期间参加了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、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的调研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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